每個人的一生中,總有幾個劃分「清晨」與「白晝」的轉折點。對於許多人而言,二十五歲是一個微妙的關卡—— 這早已不再是十八歲那種犯了錯、碰了壁還能被稱作「青澀」的年紀,身上的社會角色開始變得沉重,生活也逐漸被習慣、常規與日復一日的舒適圈所填滿。要在這個不再享有「年幼特權」的歲數裡,重新由零開始去接觸一項全然陌生的事物,需要的往往不只是時間,更是一份將自己徹底擊碎、再度重組的勇氣。

「我覺得我突然間對滑雪好有興趣,就是因為我覺得去到二十五歲,雖然不是一個很大的年紀,但是去到某一個歲數已經不再是小女孩。還可以接觸新事物,而且由零開始,還可以獲得恐懼的淚水,這件事是非常有趣的。」Mandy Tam(譚旻萱)帶著標誌性的爽朗笑容說道。

滑雪,就是這樣一場將成年人重新拉回「起跑線」的極限體驗。在白雪皚皚的北海道,當雙腳踏上雪板,面對著彷彿沒有盡頭的陡峭斜坡時,那份失控的無助感會瞬間將所有的偽裝剝離。成年人的世界太習慣於凡事掌握在手,但冰雪不會理會社會身份或外在標籤。在這裡,必須再次經歷跌倒、經歷手忙腳亂、經歷那種從心底蔓延上來的、近乎本能的畏高與驚恐。
當恐懼到了極點,淚水會不自覺地奪眶而出。那不是因為委屈,而是因為正赤裸裸地直面著自己的軟弱。然而,滑雪最迷人的地方,恰恰在於它是一項只要願意系統訓練、願意堅持就能看見回報的運動。當留下恐懼的淚水後,雙腳在無數次摔倒中漸漸抓到了平衡的重心,身體學會了在傾斜與速度中與引力達成和解。當終於戰勝那份恐懼,從山巔順暢地滑翔而下,耳邊只有風聲與雪板劃過雪面的沙沙聲時,那一刻獲得的成就感是無與倫比的。人會驚覺,自己原來可以在經歷了恐懼的洗禮後,蛻變成一個更好、更堅韌的自己。這份在冰雪中淬煉出的心境,就像一條無形的精神紐帶,悄然延伸到了滑雪板之外的現實世界,徹底改變了Mandy對演戲、對做人、以及對生命中種種不確定性的態度。

戰勝不安與自卑
從滑雪的雪道回到鎂光燈閃爍的演藝界,這條路上的跌宕起伏,與在陡峭山坡上摸索平衡的過程何其相似。大眾對Mandy的第一印象,或許仍停留在早年那些拍攝MV時,扎著馬尾、眼神清澈、形象極其清純的模特兒時期。

「由一個好清純的形象,到現在成為演員在大銀幕上面出現,我覺得自己在表演心態上面最大的改變,就是那份自信與自卑的拉扯。」從模特兒轉型為演員,這條在外人看來順理成章的坦途,對Mandy而言,卻是一場漫長而內耗的心靈風暴。在香港的演藝生態中,大眾往往對「學院派」或畢業於APA(香港演藝學院)的演員抱有一種天然的尊崇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,每當看到「演員」這兩個字,Mandy內心深處那份屬於非科班出身的自卑感就會隱隱作痛。她曾不止一次質疑自己:我沒有接受過系統性的戲劇訓練,我真的配得上「演員」這個沉甸甸的頭銜嗎?我是不是一個異類,只是誤打誤撞闖入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神聖界別?
這種自卑,讓她在早幾年的拍攝現場總是處於一種極度缺乏自信、甚至有些驚慌失措的狀態。那時的她,雖然因為參與了演藝工作而被稱作演員,但在她自己的天秤上,她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「專業的演員」。她總覺得自己資歷太淺、做得不夠好、太過青澀。每當沉重的場口埋到身前,內心深處的慌張就像滑雪時突然失去了重心,讓人本能地想要逃避。
但正如Mandy雖然並不熱衷於嘗試新事物、每一次跨出舒適圈都會感到極度不舒服,卻依然會逼著自己去面對一樣。在演戲這條更為崎嶇的「黑色雪道」上,她選擇了與不安共處。
「其實嘗試新事物,我是非常不舒服的。我吃一間餐廳,可以一個月都吃同一間。但是實在這一世覺得有些事情不嘗試會不甘心,或者會後悔,我才逼自己嘗試。每一次都處於一個非常不舒服的狀態,其實就是戰勝不安。」

改變的契機,往往在經驗的無聲累積與前輩導師的指引中悄然發生。隨著醞釀多年的大作《夜王》與《寒戰1994》相繼面世,觀眾看到了Mandy在表演上驚人的成長,而她自己,也終於在時間的洗禮中,找到了屬於演員的「核心肌肉群」。當她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因為面對複雜的劇本而感到手足無措,當她發現自己已經能夠沉著、從容地消化不同場口的強烈情感時,那份曾經將她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自卑,終於漸漸轉化為身為專業演員的自信。
這種自信,不是盲目的自大,而是像一個運動員經過無數次高強度訓練後,對自己身體機能與技術的篤定。滑雪時鍛煉出的好勝心與體能,在此時化作了在片場支撐她的能量。不論是《寒戰1994》中高強度的動作打鬥、在體力上的劇烈消耗,還是在文戲中與對手戲演員氣場的博弈,她都學會了像戰勝黑色雪道一樣,去戰勝對未知場口的恐懼,以及在鏡頭前不可避免的羞恥心與心魔。運動與演戲在這一刻達成了最完美的互補:在滑雪中學到新技巧、贏得小比賽,能為她在工作中遇到的挫折提供平衡的認同;而工作上的開竅,又給予了她更多去挑戰生活未知面貌的底氣。
愛與壓力的獨生交響
如果說《夜王》中Chi Ling與前輩之間那種類似父女的羈絆是電影的魔幻高光,那麼在現實生活中,Mandy與自己父親之間那份深厚、純粹且帶有獨生子女特有張力的關係,則是她靈魂深處最堅固的避風港,也是她演藝創作中取之不盡的情感源泉。

細心觀察Mandy的每一次訪問或對談,不難發現,不論話題如何兜轉,她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提起她的爸爸。作為家中的獨生女,她與父親之間的感情,早已超越了傳統亞洲家庭那種內斂、威嚴的父權框架。「我跟爸爸的關係非常深厚,因為我是獨生女,爸爸非常疼愛我。他以前經常跟我說:『如果現在就算死在你身邊,我都願意。』那種安全感是,如果爸爸在,這個世界就沒有任何事情需要去害怕。去到現在,我長大搬出來住,我依然是這樣想。」這種幾乎超越生死的溺愛,塑造了Mandy性格中極具底氣、勇敢的一面。但與此同時,作為獨生子女,她也坦言這種關係是極其複雜的。在一個只有一個孩子的家庭裡,父母所有的愛、所有的期望、以及無形中的精神壓力,都會毫無緩衝地全數落到這唯一的一雙肩膀上。愛得太深,有時也會成為一種甜蜜的負擔。然而,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,Mandy展現出了遠超同齡人的成熟與體諒。她曾對父親說過一段讓人動容的話:「我跟爸爸說,其實這個世界沒有人教你『如何做我的父親』,也沒有人教你『如何去養育我』。所以,雖然那份愛有時會造成壓力,但我從來都不會質疑你對我的愛。因為我知道,你一定是將你人生中最好的東西,毫無保留地給了我。」

這份全然的信任與理解,讓兩人的父女關係在空間的抽離後變得更加溫馨。現在她搬出來獨立生活,在父親眼裡,她依然是那個「連家務都不太會做、需要水電維修還得爸爸上門幫忙」的長不大的小朋友。但當她學會了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下廚,甚至精心地將煮好的飯菜打包、坐車回老家陪父親一同進食時,父親眼中流露出的那份欣慰與「原來我的女兒可以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」的踏實感,成為了她現實生活中最珍貴的療癒時刻。

在Mandy的演員生涯中,雖然直接探討家庭或父女關係的角色並不算多(Chi Ling是少數因為家庭原因而推導出核心動機的角色),但每當她在鏡頭前需要演繹那些需要極度情感共鳴的哭戲時,她雖然不會刻意、機械式地去「消耗」自己與父親的私人故事,因為情感用得太多會麻木,但那份由父親從小帶給她的、巨大的安全感與被愛的底氣,卻內化成了她強大的同理心。這讓她能夠在面對任何悲傷、孤獨或絕望的角色時,都能勇敢地與其共情,在鏡頭前毫無保留地釋放出最真實、最真摯的情感。
Producer: Wendy So @wendyso_zipmagazine
Art Direction & Photographer: Olivia Tsang @oliviatsanghk
Set Design: Athena @athena_archive
Stylist: Steven Wong @stevenwhk
Writer & Coordinator: Ailey Wong @yuenkiw_
Hair: Milk Chan @ Xenter Salon @milkchanhair@xenter.hk
Makeup : Zoe Fan @zoefan
Fashion: Gucci @gucci
Watch: Tudor @tudorwatc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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